有一年夏天,老师带我们到山村里画写生。那时我正经历着人生第一次打击,对画画也心生抵触,每天出去写生只是捱着时间的应付。山村里有很多小孩,每次出去画总是被一群小朋友围观。这天,我正坐在河边心不在焉的往纸上涂抹,忽然听到旁边的一个小孩说:“你画得不好。”

我惊讶得抬起头,只见一个大概八、九岁的小姑娘站在我旁边。她梳着两个细细的辫子,圆圆的脸蛋,一双不大却黑黑的眼睛正盯着我,眼神里居然带着一点倔强。她旁边还站着个比她矮一个头的小男孩,穿着明显偏大的衣服,手指头含在嘴里,正好奇的看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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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姑娘看到我注意她,又说了一句:“你画得不好。”其实我的画,每次都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,不过现在居然被这小姑娘打击,心里还真是不服气。我问她:“你会画画吗?”

小姑娘点点头:“会。”

“那让我看看你的画。”

“我的画在家里。”

“你家在哪?”

“山上。”小姑娘指指河对面的那座山——葱郁的山林里,零星散落着几座黑黝黝的小屋。

我看看天色将晚,反正也不打算画下去了,就问她:“那你带我去你家,好不好?”小姑娘想了想,点点头,拉着她的弟弟,领着我过了桥,往山上爬。

她的家在半山腰,黑漆漆的木棚屋,走进去,屋里窄小逼仄,零星散落着几个破旧的木桌和木椅。一对身材矮小的夫妻正往桌子上端晚饭,看到我进来,憨厚的笑着,既不吃惊,也不问我是谁,只招呼我:“一块儿吃饭吧。”昏暗的灯光下,我看到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铁锅,里面是不多的一些黑黄的米饭,然后就是一小碗咸菜。我客气的摇摇头——镇子上白米饭一块钱随便吃,我还是不分他家有限的口粮了。

我问小姑娘——路上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花:“花,你的画呢?”花拿起桌上的一盏小油灯,向我招招手,往里屋走。里屋更小更黑,隐约看到摆了张木板床。花走到屋角,蹲下去,把油灯放到地上。我跟过去,隐约看到地上划着些圈圈。花指点着那些圈圈,说:“你看,这是我画的小猪:阿大和阿二。这是他俩在打滚儿,这是他俩在睡觉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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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努力的辨认着,是看出一些猪的形状,随口说:“画得不错啊,怎么不画在纸上?”花很快的回答:“我没有纸。”我有些尴尬。其实,我是听说这里的孩子,为了省钱,平时做算术和练写字,都是拿小棍在地上划拉。我又问:“你的小猪呢,带我去看看。”这回,花的声音更低,说:“卖掉了。”我忽然想起在这里每天都能听到的那种凄厉的杀猪声——当地人说,他们自己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杀猪吃肉,不过现在是旅游旺季,每天都要杀很多猪供游客们吃来赚钱。我自己,就撞见过杀很小的小猪。。

我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觉得很内疚,打开身上背的画夹,把里面的纸和笔全拿出来,塞给花,转身跌跌撞撞的跑出屋去。这时天已经快黑了,山上不通电,树木掩映下,格外阴暗。我正犹豫着怎么下山,就听身后一阵细小的脚步声,回头看,是花跑了出来。她拉起我的手,说:“我带你下山。”

握着花温暖的小手,我们俩静静的下了山。很快,看到山下那条小河,在初升的月亮照耀下闪着粼粼的光。不远处的小镇,灯火也渐渐亮了起来。

花送我下了山,跟我摆摆手,淡淡的笑了下,扭头就往山上跑,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
自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花,就好像我们遇到的大多数人,转瞬间就消失了痕迹。可是花那张圆圆的带着倔强之气的小脸,却经常能很清晰的浮现在我眼前。我老在想,她现在在做什么,她还会画她的小猪吗?